落叶无声（散文）

“月冷天风吹，叶叶干红飞。”北风一起，置身层林尽染的江南，看纷纷扬扬的落叶，眼前不禁浮现出这句古诗来。银杏抖落一身金黄，枫林燃起遍地篝火，梧桐飘洒黄间绿羽……它们像一幅水墨丹青，绚烂了初冬的山色，点缀着萧瑟的大地。
俯身捡起一片落叶细观，仿佛感受生命一种持久的律动。春天它以翠绿朝气励人，夏天它以浓荫清凉怡人，秋天它以光怪色彩悦人，最后以身躯反哺大地。原本翠绿水嫩的它，优雅地端坐在枝头，现在它老了，蹒跚到生命的尽头，但它懂得感恩，感恩大树父亲，以一种对父亲的依恋散落在树旁；它感恩大地母亲，用自己的身体化作春泥反哺，来年再造一片绿的风景！
在普通人看来，叶子无足轻重，多一片少一片并不影响自然的整体风貌。事实上，正是漫山遍野的叶子，才汇聚成汹涌的绿海林涛，正是无数片叶子的光合作用，才使山涧形成富氧环境。它们不与花朵竞艳，宁愿做护花使者；它们不与果实争宠，宁愿为果实遮风挡雨。没有叶子，树会光秃，花会凋零，果实会腐烂。因为叶子的装饰，大地才一片葱茏；因为叶子的渲染，群山才生机盎然。没有叶子，山川无以秀美，庄稼无以生长，小鸟无以栖居，牛羊无以撒欢，人类无以繁衍，文明无以传递。
然而，自古以来落叶似乎都以悲情的印象留存于诗人的作品：白居易《长恨歌》有“春风桃李花开日，秋雨梧桐叶落时”，贾岛《忆江上吴处士》有“秋风生渭水，落叶满长安”，温庭筠《更漏子》有“梧桐树，三更雨，不道离情正苦。一叶叶，一声声，空阶滴到明”，吴文英《浣溪沙》有“江燕话归成晓别，江花红减似春休。西风桐井叶先愁”。他们都借落叶表达世道苍桑，道出人间悲欢。
“一花一世界，一叶一菩提。”叶子本就是一个鲜活的生命，它有感情，有灵魂，有喜怒哀乐，有悲苦欢愁。它集天地之精华，汇日月之灵气，凝结了春的绚丽、夏的热情、秋的成熟、冬的睿智。它由嫩绿变成葱绿，由葱绿变成枯黄；它从幼稚走到成熟，从成熟走向苍老。
“落红不是无情物，化做春泥更护花。”娇嫩是天真，葱绿是涵养，萎谢是修行。叶子努力怡绿过，殚精竭虑付出过，在暖和的冬阳里，它们在北风的锈蚀下渐入老境，憔悴，落寞，孤独，焦虑，有时便会自暴自弃。枯黄的叶子，在树的眼里，无疑已成累赘；凋零的叶子，在人的心里，早已遭到嫌弃。一些肤浅的文人哗众取宠，趋炎附势，不顾及落叶的哀伤，对它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。在这物质化的世情里，叶子心里明白，自己该走了，该向树木挥手作别，于是它不恋青春之葱茏，不贪成熟的辉煌，毅然地选择退隐，坦荡地选择离开。
“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。”一片叶子在春风中萌芽，在秋风里凋落，生命的盛衰，是自然的安排，抗拒是徒劳的，忧伤更是不必。生命总是这样张扬着本能，而又充满了激情，因此在繁盛的季节尽情地张扬，到衰弱的季节便从容地面对。有死亡，才会有新生，才有了这个世界万物的生生不息。叶片每一次凋零，都开启了一轮新的生命的欣欣向荣。如果将世界看作是一大片森林，那么这世界上的每一个生命就是枝头的一片树叶，它们都在重复着生命的轨迹，生老病死、新陈代谢、发展传承。
如果将世界上的情感看作是一棵广玉兰树，那么每一场爱情就是枝间盛开的广玉兰花，它们都在重复着初见时的怦然心动，交往时的情意绵绵，直到渐行渐远，冷若冰霜。缘来，你无法抵挡；缘去，你无法强留。一念起，天涯咫尺；一念灭，咫尺天涯。情起时，她的眸中满满的只有你，你的一举一动，她都能尽收眼底；你的一喜一忧，她都会十分在意。情灭时，她的世界便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处，你的悲与喜，她已无关痛痒；你的苦与累，已与她毫不相干。
“生如夏花之灿烂，死如秋叶之静美。”漫漫人生路，风雨阳光间，岁月无情，光阴如梭。该坠落时坠落，该离开时离开，叶子如此，人也一样。这不是无能，也不是败北，而是对生命的彻悟。功利的俗世，在不断地鼓动人要执著进取，而脱俗的先贤总是谆谆教导人要知进退。进取与退却，看似一对矛盾，其实殊途同归。人和叶子一样，进取是前半生，退却是后半程。人生如同登山，过了顶峰就要走下坡路，叶子和人永远不可能占据枝头和山顶而不下来，否则其他叶子还怎么萌发新芽？后续的人又如何登高望远？
如何把握进取与退却的节点，是需要人生智慧的。顺势而为则为道，逆势而为则为魔。对所处境况的客观判断，以及判断后何去何从地自我选择，考验着不同叶子与不同人的精神格局。进，值得赞美；退，也值得颂扬；有进有退，既为生命的常态，又为智者的良策。深谙世间之理的叶子，以退隐和离开的方式，尽早地给明年发芽的嫩芽腾出位置，不妨碍新叶的生长，以轻松和坦然，回落泥土，以报答泥土曾经的孕育与供养之恩。叶子就是以这种方式，哪怕就是谢幕，也要为给它生命的环境再度丰饶，做出最后的贡献。
落叶无声，却像一曲凄厉的绝唱，撼人心魄，宛若一座精神的丰碑，矗立浩宇。它是自然的精神，它是岁月的记忆，它是生命的转身。吻别落叶，期待又一个轮回的开始！